「正音」運動的「願景」和「實景」

作者: 盧博廸

原載: 《多倫多第一報》〈時論點睛〉 2007年1月20日


香港特首曾蔭權最近教育香港公眾有關「願景」和「實際」的分別。他對新一屆特首選舉的挑戰者梁家傑提出的所謂「政綱」嗤之以鼻,認為只是一班不在其位,毫無實戰經驗之輩在癡人說夢,不切實際地空談理想,虛擬「願景」。曾特首說,面對社會很多變化,每人也有幻想和「願景」,但要「願景」變成真實,是另一回事。

曾特首一番「願景」和「實際」的論述,正好跟這個多星期以來在多倫多鬧得熱哄哄的一場應否對粵語古音矯枉過正的爭論,顯得相映成趣。

話說當年香港中文大學的明星學者何文匯以及一批追隨者,本着對中國語文教育的一番良好「願景」,開展了一場連綿二、三十年的廣東話「正音」運動鬧劇。

所謂廣東話「正音」運動,源起自八十年代初的香港。八十年代的香港,有着其一番有趣的歷史背景獨特性。經歷了六、七十年代整整二十多個年頭的拼手抵足之後,踏入八十年代的香港人,逐漸享受到豐碩的經濟努力成果。普羅大眾的生活水平大大得到改善。那是一個香港人開始講求所謂「生活質素」的年代,不少香港人已經不再接受像過往年代般,「求其」有餐飽、有片瓦遮頭便安於滿足的生活態度。他們開始對周遭事物有要求、講品質、求深度、追尋意義、重視個性、追求「出位」。他們拒絶淺薄,厭棄人云亦云。

於是,在流行文化上,香港廣播界女強人余琤振臂一呼,叫香港人拒絶再「執外國人口水尾」,放棄當時主宰着年輕人流行文化的「歐西流行歌曲」,全力推動香港本地樂壇原創。自此,廣東話流行樂曲在香港一夜抬頭,大行其道,取代了歐美英文歌曲,成為香港的主流文化。而在學術界方面,香港中文大學的何文匯教授也來「揭竿起義」,呼籲香港人對文字語言尋根究底、追本溯源,把一些廣東話習以為常的「錯誤」讀音「矯正」,不要再「以訛傳訛」,要以他本人及一眾追隨者經探究古籍而得出的讀音作為「正音」。於是一下子,香港人被要求把「時間」讀成「時姦」、「購物」讀成「救物」、「發行」讀成「發恆」、「任劍輝」讀成「淫劍輝」等等。

本來,何文匯教授作為一位學者,對文字的意義來源和讀音,作學術的研究,並公開發表,不但無可厚非,更加是一種豐富社會學術知識的貢獻。不過豐富學術知識是一回事,把學術知識透過一場社會運動,強加於公眾,又是另一回事。何文匯對文字的意義和讀音來源的學術研究,之所以在香港引發起一場喧鬧的社會「正音」運動,完全多得一些何教授的追隨者,特別是在傳媒工作的一批「擦鞋」專家、「追星」者,為要附庸風雅,對學術權威的追捧、效忠,紛紛出來「挺正音」,由香港官方電台開始,天天教香港人讀「正音」。

不過,正如上文引述的曾特首話說,「面對社會很多變化,每人也有幻想和『願景』,但要『願景』變成真實,是另一回事。」要將整個社會由來已久對個別文字讀音的習慣去改變,有如現代版的「愚公移山」。香港一批人士發起的廣東話「正音」運動,歷經二、三十年至今,不但未見成果,並且還遇上了越來越大的反抗。

廣東話跟其他不少語文一樣,都是隨着時代變化而不斷演進的。同一個字,在不同時代演變出不同寫法或不同讀音,絶不出奇。例如我們熟識的英文,也有很多字是不同時代不同寫法或不同讀音的,如古英文的「thou」變成了今天的「you」,古英文中的「thy」,變成了今天的「your」,雖然偶爾間還有一些人為顯顯風雅、展現廣博的學識,在行文時故意用上一些古文字來所謂「演??」,但也只是個人的喜好,並沒吓嘢要整個社會跟隨他們「復古」,不像香港一場廣東話「正音」運動那樣具侵略性和干擾性,卻像「同志」們硬要整體社會接納他們的同性戀喜好一樣,硬要改變整個社會由來以久的共識,要將整個社會由來已久對個別文字讀音的習慣去改變。要把小眾的喜好,凌駕於大眾喜好之上,這場廣東話「正音」運動遇上大的反抗,絶對是意料中事。

另外,這個所謂廣東話「正音」運動,一開始注定難以成功的因素,亦在於運動所打出的旗幟。所謂「正音」,什麼是「正」,什麼是「不正」呢?應該以什麼標準才算是「正」呢?何文匯教授承認他的所謂「正音」,是依據《廣韻》這部典籍。但有其他意見認為《廣韻》是宋代著作,語言經後來歷代而有所變化,而且《廣韻》也沒有把一些更古舊的語音納入,為什麼我們一定要以宋代一本不古不今的著作來定標準呢?由此可見,對廣東字音的「正」與「不正」,有着不同流派的意見,何文匯教授和一眾追隨者要求公眾接受經他們的讀音作為標準「正音」,給了別人一種學術排拒、構建「文字霸權」的印象。

文字、語言是人類用作溝通的工具,它的功能在於一種大眾的共識。社會大眾既然對一個字的讀音有了共識,達到了溝通的效果,便完成了任務,本身沒有所謂「對」或「錯」,「正」與「不正」。即使一眾廣東話「正音」運動的倡導者,懷着一般令人肅然起敬的「求真」、「求正」的良好「願景」,但在這個運動過程中所引發起的社會爭議和分化,追尋這種「願景」所付出的社會代價真的值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