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取其辱的中文

作者: 鄧文正

原載: 《蘋果日報》〈A24│論壇│探針〉2007年5月28日


二十年前,黃維樑送我他的《清通與多姿》,裏面談到「四正」的問題,說他一向主張在中小學訓練學生寫正字、讀正音、用正標點等。不過,他說的讀正音,與何文匯老師的「正音運動」,又不同。

簷篷要讀成「炎篷」

小時候,家中長者都教小孩:吃蘋果要吐核。柚子的核很大粒。大家都讀核,核突的核。後來學校老師教審核、核子武器、肺結核等,讀的是核(音:瞎)。兩音從不會弄錯。如果把習慣上讀瞎音的,全改為核突的核,有必要嗎?後來聽中文大學的同學不斷說:炎旁塌下來,壓死你!互相嘻哈取笑。問所以,說是何老師教的。簷篷要讀炎篷,不讀禪篷。所以是屋炎,不是屋禪。文天祥的名句: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讀風禪,是不是比風炎更動聽?讀正音?我贊成。方言,也有它準確精美的地方。用同一方言溝通的人,互相講話清楚明白,也應當的。不是上面說的「正音」,而是希望大家不要把好好的恒生銀行,變成了「痕身un寒」。銀字有喉音。去掉了喉頭發音,就成了UN。聽也心寒。好友德明兄認為,中文的問題,在字在語而不在音。一語中的。如果要我們的學生中文好一點,那重點不在方言的口語復古,而在正規的書面語用得恰當。年前我們共膳,席間談到近代文體,隨意在動作前面冠以「進行」兩字,改動詞作名詞。明明是兩國談判,硬要說兩國進行談判。我謔稱:有一天,不再是我和德明吃飯,而是我們進行吃飯了。文革時期,《人民日報》大字標題:周總理同來華訪問的某某總統在人民大會堂進行了親切和友好的談話。為甚麼不可以說:「周總理和訪華的某某總統,在人民大會堂親切地談話」?談話,一定得「進行」的?親切,還會不友好?同樣,勉勵的話固然好,但為甚麼不說:希望各位他日好好貢獻社會?為甚麼說:希望……對社會作出貢獻?

洋化中文大行其道

和這個「進行」同樣刺耳的,就是洋語的「進行式」。四十年前,我們工務局的路牌,是這樣寫的:「Works in progress:修路工程正在進行中」。不是「他們在開會」,是「他們的會議正在進行中」。那麼地下鐵路的播音呢?打個不倫的比喻︰假如把doors will open on the left改成doors will be opening on the left,你是不是也亦步亦趨,說「左邊的車門將會進行打開中」?那會是甚麼語言?咦,是了。雙語播音,目的在方便不同用語的人。不錯。那為甚麼中文部份,就非緊貼英文不可?中文播音,不是給用中文的人聽的嗎?那為甚麼一定要用中文說英語?怎麼不說「請用左門下車」,甚或是「請靠左下車」?整個社會通用如斯彆扭的中文,我們的中文老師、教授,卻不置一詞。莫非如陳雲君所謂「國人不知覺悟,自取其辱,令洋化中文在中國大行其道」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