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賢不從眾

作者: 潘國森

原載: 《文匯報》〈琴台客聚〉 2009年1月30日


在「國際粵方言研討會」上、還接觸到另一個說法,就是香港大學中文學院單周堯教授提出常用字的粵語讀音應該「從今從眾」,那是單教授在另一個場合提出的。

以我的理解,「從今」即是尊重社會上「約定俗成」的讀音,也是很含蓄地不贊成「從切」,試想我們自出娘胎以來,學講廣府話母語,有誰不是靠父母師長口口相傳?我們唸到幾年級才學會查字典?有幾多中文和粵語講寫都極流利的廣東人看過《廣韻》?至於「從眾」,則應該是承認常用字典不收,但民間非常通用的讀音。這類讀音應該稱為「異讀」而不是「俗讀」,只是「異」於字典,不一定「俗人」才用的音。其實字典也可能有錯,許多好字典都只是錯得很少而已,這又是文化小常識。

王許樂先生對此亦有異議,他認為「從眾」的說法有問題。比如說一個課室裡面幾十個人,只得一個國文老師最有學問,如果一個字全班學生都讀錯,難道還要真正識這個字的老師「從眾」?當然只能要學生聽從老師的教導。這個說法很有意思,因為受到王先生的啟發,我才想到與其講「從切」、「從俗」、「從今從眾」,倒不如說「從何」、「從師」和「從賢」。王先生又提出,要承認某一個字的「俗音」有甚標準,是不是人多讀的音就接受?如果許多年青人都不識某字而一起讀錯,那該怎麼辦?

當時我提出我的看法。比如說「重蹈覆轍」這個「何氏正音」擁躉最喜歡舉的例,「蹈」原本讀d聲母,因為有人在傳媒誤讀t聲母,那是認錯字之過,此後越來越多人在傳媒掉這個書袋,大部分都讀錯作t聲母。這樣錯得普遍,只是傳媒的毛病,識這字的人還未死光,當然要撥亂反正。但有些字,在我們還未出生之前,已經變讀到與韻書和常用字典不一樣,那就不可能改回幾百年前的舊音。例如機構的構應該讀「扣」,自我們出生以來已經是這樣讀,雖然按《廣韻》反切會得出「救」音,但也不應「從切」。所以,今天電視台的新聞報道一定要「救買」而不「購買」(購讀如「扣」),實在是濫用傳媒公器的作威作福劣行。

我又舉另外一例,有一晚看電視,一眾年青女藝員都將「佢」(keoi)字讀錯作「heoi」,她們應該不是在偷懶,所以不能說是「懶音」,只能說她們學錯、講錯,卻從來沒有師長指點。試想她們會不會把「距離」誤讀為「heoi離」?或者「拒絕」誤作「heoi絕」?我差不多可肯定她們不會錯(加差不多三字比較保險)!於是責任應由這些年輕藝人和她們的經理人分擔。為甚麼只有佢字被誤讀為heoi?有心人或可以研究一下,寫篇論文。

不過回過頭來,電台和電視台的高層負責人其實也在「從師」,只不過他們「以何為師」,而否定了自己父母師長自幼所教的讀音。他們也以在「從賢」,只可惜他們「以何為賢」,誤以為全香港、全廣東、全中國只得一家大學的一位教授才懂得「粵語正音」。就好像國際投資者信了馬多夫,因為他曾經在「納斯達克」任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