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歲高賢讀正音

作者: 潘國森

原載: 《文匯報》〈琴台客聚〉 2012年2月27日


上文說到潘國森小子跟隨黃仲鳴主席拜訪李育中教授,請教舊日廣府話「時間」一詞怎讀,作為《評劉殿爵〈論粵語「時間」一詞的讀音〉》這篇論文的重要「今語證」。二零一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即是洋俗平安夜的大白天,黃潘兩人、一長一少往李老師府上去。

李育中教授,廣東新會人,一九一一年生於香港,其時尚未過農曆年,是為大清宣統二年庚戌歲晚。李老年輕時在香港、澳門各住過十多年,長居廣州,在華南師範大學任教,負責中文、英文、美術等科目。李老年高德劭,堪作百年廣府話讀音的活字典。

李老見潘小子是初會,問籍貫。潘小子按故老分法,前清廣州府下轄十四縣:南番順東香,清水化城龍,三新一支花。即南海、番禺、順德、東莞、香山(今中山)、清遠、三水、從化、增城、龍門、新會、新寧、新安(後改為寶安)、花縣。對曰:「南海。」李老便如數家珍的講述南海潘氏跟番禺潘氏不同,又提到清代乾嘉以降廣州潘盧伍葉四大富家。潘小子便想起此掌故昔年中學國史老師黃清華先生亦有提及,黃公與二十世紀同庚、九十年代辭世,如果潘小子早點關注「時間讀時艱」的風波,或許可以早點做類似的「田野調查」。

李老耳聰目明,思路清晰,記憶力強,甚為健談。我們乘著老人家兩次午睡的空檔拜會,要先辦正事。潘小子遞上一小片紙,上書「時間」,以及黃總「搭單」的「刊物」,請李老示範讀音。黃總飽受「時『艱』」、「『看』物」(看門狗的看,不是看書看戲的看)困擾煎熬,事緣不少學生常問黃總:「老師可有時『艱』一談?」黃總例必回應道:「時『諫』倒有,時『艱』則無。」此外課堂內於「刊物」一詞亦常「一室兩制」,黃教授讀如「罕物」,個別學生則堅決要讀「看物」,只是未有直斥黃教授誤讀而已,可說師生間相持不下。

李老接過紙片,讀「時諫」、讀「罕物」。潘小子早有準備,現場錄像,作為鐵證。黃總在一旁跟李老的公子閒聊,聽得李老示範的讀音,眉花眼笑。潘小子為審慎計,再請教李老是否省港澳三地如此讀,是否從來都如此讀。李老明確表示,自他老人家一九二二年到廣州,「時間」讀「時諫」、「刊物」讀「罕物」,向來無變,幾十年來都沒有另讀。轉眼又到李老晚飯前的小休時間,遂告退作別。

八十年代劉殿爵教授力主三四十年代「時間」讀「時艱」,當年有高齡七十八歲的林範三先生提出異議(若健在已一零八歲),謂民國初年已讀「時諫」。綜合拙文整理的文獻證,以及三十年來的人證,可以斷定「時間」一詞的廣府話讀音,百年來都是「時諫」。三十年是一個世代,也就是說劉教授一門的粵讀教材,錯教了一世代的中文系同學!

(時間讀音百年未變.二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