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語教育與真心博士

作者: 倉海君

原載: 《新春秋》 正音正字 2006年11月16日


中文大學雙語政策委員會所草擬的《報告書諮詢稿》*,近日引起不少討論,有反對者質疑其雙語政策將導致愈來愈多課程由中文轉為英文授課(例如:莊耀洸《中文大學監守自盜?——論校方違反中文大學條例之嫌》),有違中大發揚中國語言和文化的使命。

我自己除了認識一些中大畢業的朋友外,基本上和中大沒絲毫關係;而身為香港一個普通市民,當我看到報章副刊大篇幅登載有關其語文政策的討論文章時,我不禁疑惑:這究竟與我何干?而當我讀過中大哲學系關子尹教授的《別在語言迷宮裡迷路——語文規劃與語文作育的再議》後,我的疑惑更甚。要闡釋我的疑惑,也為免斷章取義,請容許我先引一整段關教授的話:

語文卓越是一種崇高理想,要達到談何容易。但儘管標準很難訂定,從教育上看,語文卓越的追求總是有軌可循的。我向來有一種觀察,就是一個人只要有一種語文的修養達到了相當的卓越境界,則學起其他語文,只要不太晚起步及摸對門路,亦因能對自己作同樣嚴格的要求而較容易臻於卓越。而更重要的,由於語言運用是人類心智能力的一種高度符號化的活動,故起碼一種語文的卓越掌握,是一個人心智趨於成熟、思想臻於幹練的條件。由於語言現實這無以規避的因素,母語無疑是各程度的學員最易窺見語文卓越堂奧的渠道,就此而言,一個恪守母語教育的語文政策,必勝於一個違背母語教育的語文政策。從社會的整體利益而言,一個讓絕大多數學員有把握地追求語文卓越的語文政策,也必勝於一個只讓少數精英分子從中得益的語文政策。可惜的是,在回歸後的香港,母語教學雖被提出,但幾許風雨中,其真正意義還未得到明確的定位。這是未來香港政府、各級學術單位、乃至學生和家長都要重新深入反省的。

我想,大家之所以支持中大的母語教育,應不會是由於怯懦或懶散而刻意迴避英語,而是該像關教授所說,力圖「讓絕大多數學員有把握地追求語文卓越」,好使他們有「心智趨於成熟、思想臻於幹練」的條件吧?當然,「語文卓越」只是基本要求而已,中大更有意義的使命,該是「弘揚中國文化、溝通西東」。但問題是,先不論這幾十年間中國文化究竟得到多大的「弘揚」,單就「語文卓越」這個陳義不算太高的理想而言,中大是否僅憑其母語(也不論那是普通話還是粵語)教學便可完成目標呢?如果「語文卓越」確是中大學生的普遍成就,我懇請有高人雅士能具體說明一下,以釋我的疑惑。但如果一直實施母語教育的中大,從來都未能培養學生普遍地具備卓越的語文能力,那請問這個支持中文授課的理由又將從何說起?至於什麼是「語文卓越」呢?我以一介閒人的身份去自訂標準沒什麼意義,倒不如聽聽關教授怎樣說吧:

由於母語是一國族歷史文化的重要載體,其能否承先啟後,保持活力,全視乎這一群體的成員能否活躍地,甚至創造地使用該語言,和使用到哪一種水平。

我們大概看到,關教授所謂「語文卓越」的定義,至少該包括對那語言有「承先啟後」之功,使它「保持活力」,能「活躍地,甚至創造地使用該語言」。請問中大的學生和教授,有人會同意這是中大學生的普遍語文水平嗎?又有人夠膽說,單憑母語教育,此一水平就指日可待嗎?請大家緊記,我一直都沒審視過「弘揚中國文化」這個至高理想的進程,因為我肯定那是不堪審視的。關教授又說:

當然,母語作育的擔子,大學裡不同科系要承擔的份量大有差別。我們大概很難想像一些職業性的科系要承擔很大責任,但即使如此,他們仍有貢獻的空間。相比之下,所有理論性學科的責任便重許多了。在眾學科中,我認為人文科學,特別哲學應當仁不讓地為語文作育作最大承擔。

這又令我疑惑:「為語文作育作最大承擔」,為什麼不是中文系而是哲學系呢?如果「語文卓越」真是一種全校都普遍追求的理想,那麼中文系更應是卓越的典範,對不對?而不但系內的學生必為語言高手,系內的教授也當是語文權威,對不對?但如果連中文系教授的中文都不行,那麼這種母語教育還有多大說服力呢?而高呼「要肩負中國文化傳統」的支持者,又是否會感到萬分尷尬進退失據呢?我對中大的教授沒深入認識,只能從一個普通市民的角度,跟大家分享一下我對他們的印象,如果你認為我說錯了,請不吝指正。

星期天晚上,我又偶然看到《最緊要正字》這電視節目。其實我看過首集後,已對這種硬銷權威、自命正統的手法十分反感,評論見拙作《速寫兩則》、傳惑子《正字陰謀論》及舒爾賽《正音正讀,正音正毒?》。節目每次都邀請一些中大的中文系講師、博士之類來教大家「正字」、「正音」和「正解」,上集也不例外,但當那位鬍鬚博士康寶文出來解釋「狼藉」一詞的源起時,我聽得幾乎噴飯。他說「狼藉」解「亂」,是因為「狼睡在草上,朝早起來時,草被壓得亂七八糟」!我很難相信這種只能在Yahoo!知識出現的「答案」,會由一位本地大學中文系的博士講師,當着全港觀眾面前,以一派自信和權威的口吻宣之於口;更令我詫異的,是這幾天都似乎沒任何人提起這個笑話,相信我現在不提,大家永遠都不會再提,而千千萬萬可憐的觀眾,以後都將會把這笑話奉為圭臬。

「狼藉」意思是「散亂」,但和穿鑿附會的「狼臥草上」全無關係,這根本就是一個同義複詞。《孟子.告子上》所謂「狼疾人」,趙岐注:「此為狼藉亂不知治疾之人也」,故「狼疾」即「狼藉」,都解為「亂」。《孟子.滕文公上》「粒米狼戾」,趙注:「狼戾,猶狼藉也」,可見「狼藉」又可寫為「狼戾」。說到這裡,大家都可看到「狼藉」根本就不可望文生義地強解。「藉」字很簡單,《說文》云:「藉,一曰艸不編,狼藉」,就是「散亂」之意。什麼是「狼」?這個比較費解,但讀過《廣雅》的人都知道答案。《廣雅.釋詁》云:「狼、戾,很也」;又云:「狼,很,盭也」;王念孫說:「盭與戾同,狼與戾,一聲之轉。」「很」是不順從的樣子,「盭」就是「曲」,故綜合而言,狼(即是戾)有「不順」或「屈曲」之意,與「藉」字相合時,就同是解作散亂不整的樣子。我還可以一直徵引下去,舉各種例子證明「狼藉」不可荒謬地拆開解為「狼臥草上」,但我沒有時間也覺得沒必要這樣做,因為單靠以上提出的證據,相信明智的讀者都會心中有數。

大家都知道,要望文生義是很簡單的,而勤讀多記卻是很艱難的。但如果大家對這些可能花掉你無數資源來建立自己所謂「正統權威」的人都沒有半點要求的話,我覺得那未免麻木得太可怕,也犬儒得太過分了。但願有人在高呼口號,要爭取中文教學和肩負文化傳統時,尚可對自己的激情,抱有一份也許只有對情人才會流露的理性疑惑,輕輕地問自己一聲:喂,你是真心嗎?

注:


《報告書諮詢稿》有關授課語言的段落:

7.5.1 英語是國際學術語言,也是很多專業所用的共通語言(參看 4.3.1 段)。普世性的科目如自然科學、生命科學及工程科學等課程,其學科內容的文化差異較少,現代有關的學術論文愈來愈多用英文發表,國際學術會議亦多以英文進行,採用英語學習有普遍、直接、準確的好處,因此,普世性的科目原則上用英語講課。

7.5.2 中文是中國文化的載體,是開啟中國學術文化世界的鑰匙,中文與中國人的思想精神世界,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參看 4.3.2 段)。如涉及中國文化、社會及歷史的科目,原則上用中文講課,並按實際需要適當增加普通話講課的比例;同時亦應開設若干用英語講授的中國文化、社會及歷史科目,供母語非中文或有興趣的學生修讀。

7.5.3 粵語有深厚的歷史文化資源,與香港本土生活息息相關(參看 4.3.3 段)。帶本地文化色彩和涉及本地社會政治的科目,以及討論人生哲理的科目,原則上用粵語講課,以促進本地民智與文化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