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的福建《荔枝譜》


王亭之喜啖荔枝,認為是果中之王。近年移家海外,遇着「大年」,亦可一啖糯米糍,若「小年」則久奉焉。荔枝隔年豐收,隔年歉收,豐收稱為大年,歉收稱為小年。

關於荔枝,有兩本很著名的文獻,一為宋人蔡襄的《荔枝譜》,一為清人吳應逵的《嶺南荔枝譜》。前者流傳甚廣,於王亭之童年,幾乎凡讀綫裝書的人都讀過此書,後者則流傳不廣,幾乎等如冷書。然而時至今日,也許很多人都不識蔡襄了。

近日王亭之患感冒,口淡淡,思食生果,於是便十分懷念荔枝,於懷念之餘,便亦想分期介紹這兩本令人垂涎的文獻。

今且先談《荔枝譜》。

作者蔡襄,是宋代的著名文士,福建人,又在福建做官,頗有政績,是故有榮名,如果向福建人做民意調查,王亭之相信他得分在九十以上,約為董先生的一倍有餘。

他是大書法家,「蘇黃米蔡」四大名家,「蔡」即是指蔡襄。《水滸傳》說是奸太師蔡京,那只是為了遷就故事情節而說,並不真實。在宋代,文風之盛首數江淅,福建名居第二,遠在廣東之上,所以福建的飲食文化亦十分蓬勃,所以對福建人真的不可小看了他。即如《荔枝譜》一書,篇幅不多,而史實詳盡,便是一本第一流的飲食文獻。

蔡襄先談荔枝的故實,說荔枝初入中原,由漢初南粵王尉陀進貢開始,由是中原人始知有荔枝,當時名之為「離枝」,見於司馬相如的《上林賦》。

最著名的故事,當然是楊貴妃令四川貢荔枝,由驛站傳送,一站一站快馬接力,將荔枝傳送到京師。不過蔡襄卻以為楊貴妃實在未吃過好荔枝,所食僅為「腐爛之餘」。況且,荔枝僅生長於廣東、福建、四川,三者之中,四川的荔枝最下,所以四川人蘇東坡來到廣東,得食嶺南荔枝,才會說「不辭長作嶺南人」。由是可知,當日楊貴妃真未吃過荔枝的上品也。

蔡襄正因為荔枝上貢,凡貢洛陽者必取於嶺南,凡貢長安者必取於巴屬,所以他才以鄉里身份,撰寫這本專介紹福建荔枝的《荔枝譜》。

他說,福建荔枝唯產於四地,福州最盛產;興化軍(今仙遊縣)所產最為奇特;至於泉州與漳州,所產十分著名,只可惜從來無人紀載,因此他的《荔枝譜》,便着重於泉漳二州的品種。

福州的荔枝,一家人之所植可至萬株,當果熟時,遠遠望過去,有如星火,鮮明映蔽數里,商人統統收購,運去新羅(朝觧)、日本、琉求、大食(中東),所以當地人反而很少吃到荔枝。

商人外銷荔枝,用「紅鹽之法」來泡製。所謂「紅鹽」(鹽字讀艷音),即以鹽梅醬染大紅花水,成為紅漿,然後用來浸漬荔枝,浸後再將荔枝曝日使乾,於是外殼鮮紅,只是荔枝亦因此變酸,但可保存三四年之久。

當時亦有荔枝乾,稱為「白曬」,即是不浸紅鹽而曝之令乾,但卻能保存一年。

由於以供應外銷為主,所以福州荔枝沒有名種,唯「江家綠」最為著名。

興化軍所產則多名種,其中「陳紫」一種,號稱天下第一。當時福建的富貴人家,若不能吃到這種荔枝,即不滿意。這種荔枝唯產於一戶陳姓人家,每當開採時,陳家關門閉戶,買荔枝的人隔牆遞錢入去,任由主人給多給少,不敢計較。賣荔枝賣到這個地步,真的亦可稱為霸矣。

陳紫荔枝,上濶下圓,大約一寸五分直徑,「香氣清遠,色澤鮮紫,殼薄而平(不起釘),瓤(肉)厚而瑩,膜如桃花紅,核如丁香母(細核),剝之如水晶,食之消如降雪(入口便融化),其味之至,不可得而狀也(味道說不出來那麼好)。」

當時的人,亦有將陳紫的核擇肥沃之地來種植,但種出來的荔枝卻相差甚遠。這情形,就真的有點像廣東的增城掛綠了。

當時福建興化軍人種荔枝,一家一樹即便可以成品。陳紫僅得一樹,前面提過的江家綠亦僅得一樹,蔡襄品評道,它較陳紫香氣稍遜,味亦稍淡。最大的荔枝,真徑可至二寸,以「方家紅」最為出名,每年只結實一二百顆,所以能吃到的人很少,亦不能像陳紫那般發售。

此外有「小陳紫」,當時與陳紫一齊種植,兩樹相距只數十步,及至成長,小陳紫卻相差甚遠,但亦為名貴品種。

故事性最強的是「宋公荔枝」,據說是陳紫種,然而樹極高大,當蔡襄時,樹已三百年老(陳紫之老由是可知)。這株樹本屬於王氏,當唐代黃巢作亂時,黃巢的兵想將樹斬下來當柴燒,王氏老婦抱着樹哭泣,求與樹一齊死,因此才將樹保存下來,後來樹歸宋氏所以,由於子孫仕宦,所以人稱之為宋公。

一家一樹,恰恰跟福州的一家萬樹成一對比,所以興化軍的荔枝,雖屬精品,恐怕亦已早成絶響,試想,於宋代已三百年老的樹,尚焉能傳至今日耶。

《荔枝譜》記的奇異品種,還有綠色核的「綠核」,以及「雙髻小荔枝」,這種荔枝並蒂雙頭而小,是故得名。曾詢之於福建友人,皆云未之見也。

最後,當然要說香艷的「十八娘」。這種荔枝如今還有,十年前,王亭之還得一嚐。荔枝細長,故人比之為少女。相傳閩王第十八女愛啖此品,死後在墓旁即植此品種的荔枝一株,成為名種,然而,這恐怕只是傳說而已。

但若依王亭之私見,廣東的荔枝多盛產而為名種者,這就應該勝於福建的獨樹。是故下期便談《嶺南荔枝譜》。